第(1/3)页 十一月最后一周,天说冷就冷了下来。 皖南的冬天,来得总是慢吞吞的,可一旦来了,那湿冷便像是能渗进骨头缝里。 风从河滩那头卷过来,贴着地皮扫过枯草和田埂,钻进人的袖口、领口,刀子似的。 陆家湾彻底进入了农闲时节。 早稻早已归仓,晚稻也收割完毕,稻草捆成一个个矮胖的墩子,散在田里晒着。 男人们开始修整农具、挖塘泥积肥;女人们则忙着纺线、纳鞋底、补衣裳,准备过冬。 但村里的气氛,却比任何一个冬天都要燥热。 仓库里的煤油灯,亮得一天比一天晚。 那二十几个决心高考的年轻人,如今真正进入了冲刺阶段。 陈卫东从县里又捎来两批资料——一批是历年各省市高考真题的手抄汇编,虽然年代混乱,题型不一,但已是雪中送炭; 另一批是他和几位老师熬夜整理的《政治时事要点》和《语文作文范文》,油墨都还没干透,散发着浓烈的气味。 每个人桌上都垒起了高高的“书山”,大多是手抄本、油印册,边角卷起,纸页泛黄,却被摩挲得发亮。 陆怀民的桌前,除了公共的资料,还多了陈卫东私下塞给他的几本《数学通报》和《物理学报》合订本。 里面的文章和题目,明显比高考大纲深得多,但他啃得津津有味。 有些涉及微积分和矩阵的大学内容的题,他都能独自解出来,在前世是四十岁后才系统自学的,如今在十六岁的头脑里重新生根,竟有种水到渠成的感觉。 考前两天,陆怀民去了趟县中学教务处,领回了自己的准考证。 准考证是一张半个巴掌大小的硬纸片,浅黄色的底,旁边用蓝色钢笔工整地填写着:姓名陆怀民,考号197734000177,报考科类理工科,考试地点县第一中学第三考场。右下角盖着县招生办公室的红章。 领完准考证的当天傍晚,天就阴了下来。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村庄,空气里弥漫着雨雪将至的湿冷。 陆建国蹲在门槛上抽旱烟,眼睛盯着天色,眉头越皱越紧。 “看这样子,要下雪。”他吐出一口烟,对屋里的周桂兰说,“一下雪,班车怕是要停。” 周桂兰正缝着一件旧棉袄,闻言停下手里的针线:“那咋办?怀民后天就得去县里考试了。” “我去想想办法。”陆建国磕掉烟灰,起身进了里屋。 陆怀民在隔壁屋里,正最后一次清点考试要带的东西:准考证、钢笔、铅笔、橡皮、尺子,东西不多,但他检查了一遍又一遍。 “怀民。”父亲的声音在门外响起。 陆怀民开门,看见父亲站在门口,身上已经披了件旧棉大衣:“我出去一趟,晚点回。” “爹,这么晚了去哪?” “去趟镇上。”陆建国简短地说,“雪要是下来,班车肯定停。我去问问,看能不能借辆自行车。” 陆怀民心里一紧:“爹……” “在家等着。”父亲已经转身出了院子,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。 夜里十点多,陆建国回来了。 身上沾满了泥点,棉大衣的肩膀处湿了一片。 他推着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进了院子,车轮碾过冻硬的地面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 “借到了。”他把车靠在屋檐下,拍了拍车座,“王铁匠家的,说好了用四天,一天两毛钱。” 周桂兰赶紧从灶间端出热在锅里的饭菜:“快,先吃饭,冻坏了吧?” 陆建国洗了手,坐到桌边,端起碗呼呼地喝粥。粥已经不太热了,但他喝得很急。 “王铁匠说了,这车他常拾掇,胎气足,刹也灵。”他放下碗,看向儿子,“后天,我送你。” “爹,二十多里路呢,带个人,雪地里不好骑。”陆怀民说。 “二十里算啥。”父亲摆摆手,“我年轻时,扛着百斤粮走三十里都不喘。骑车带个人,轻松。” 母亲也说:“让你爹送。你攒着精神,好好考。” …… 天气阴沉了一整天,到了第二天夜里,雪果然下来了。 陆怀民躺在被窝里,听着窗外簌簌的落雪声。 屋子里很冷,呵气成雾。 他把被子裹紧了些,手脚却还是冰凉的。 但心里有一团火,烧得他毫无睡意。 明天——不,已经是今天了——十二月十日,高考第一天。 这半年的光景,像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转,一切,都为了今天。 他闭上眼,强迫自己入睡。 不知过了多久,迷迷糊糊里,听见堂屋有细微的响动。 陆怀民悄悄起身,凑到门缝边往外瞧。 父母还没睡。 母亲就着如豆的灯火,正缝着什么——是件棉背心,用旧棉袄拆改的,手里絮着新弹的棉花。 父亲在一旁,笨拙却仔细地帮着抻线。 “这儿,多絮点儿。”父亲低声说,“考场里冷。” “晓得。”母亲头也没抬,“这孩子,打小就怕冷。” “要是考上了,去北边念书,更冷。” “那咋办?” “再做厚的。”父亲说,“把咱俩的袄子拆了,给他絮一件新的。” “那咱俩……” “咱俩在家,冻不着。” 母亲的手停了停,又继续缝。 灯光昏黄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依偎在一起。 陆怀民轻轻关上门,回到床上,用被子蒙住头。 被子很厚,是母亲今年新弹的棉花,又软又暖。 窗外的雪还在下,沙沙,沙沙,像时间在轻轻地走。 陆怀民翻了个身,再次强迫自己入睡。 ……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