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5章 终章二·长大后的润润-《民国闺秀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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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窗户半开着,勒阿弗尔港的海风夹着咸腥的水气味涌进来,吹动了他额前鸦青的发丝。黑发微卷,自然而不刻意,垂在额前,衬得那张脸愈发白。不是欧洲人那种涂了粉似的、不透光的白,是一种瓷器似的、薄得透光的白——白釉下头隐隐透着青和粉,像钧窑的月白釉,又像定窑的甜白。

    那是江南沈家在苏州的雨巷里浸润了几代人的底色,入了骨,漂了洋,到了异国他乡,还是从这张少年的脸上露了出来。

    他的眼尾微微挑上去。眼珠是极深的茶色、太阳晒过之后会透出茶褐色的深。

    睫毛浓密而长,垂下来的时候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
    鼻梁从眉心一路下来,线条既峻峭又柔和,像是谁用了一支狼毫小笔,蘸着淡墨,在宣纸上一遍一遍地渲染出来的。

    薄嘴唇抿着,唇色天生带一点点红,不笑的时候也像含着一点淡淡的笑意。那是顾家几代人用教养堆出来的温和,也是从骨子里生出来的矜贵。

    他有一张让人看了会觉得好看、但要仔细想想才能说清楚哪里好看的脸。不是因为五官中有某处生得格外夺目,而是因为所有这些线条、棱角和弧度的组合,恰好落在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区间里。

    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明艳,是经得起看的。每次看了都还会觉得好看。别的东西看久了会厌倦,这张脸不会。

    欧仆端了茶进来。

    茶具是塞夫尔瓷窑的出品。细白瓷,描金边的玫瑰纹样,缠枝蔓连。

    顾言深是懂瓷器的人,通运公司的业务中有一部分便是从国内选购瓷器销往欧美。少年自小便在这份熏染中,对釉色、胎质、款识的分辨,耳濡目染便成了本能。

    这套塞夫尔的素瓷在巴黎的餐橱里搁了好几年,寻常待客都不算拿得出手的,但少年偏爱它不张扬的白,便一直用它。

    他接过碟子,修长的手指捏着杯柄,先看了仆欧一眼,轻轻说了一声“MerCi”。

    那一声很轻,像用两根手指头拈起一片花瓣,却清清楚楚的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。不是客套,是教养,是习惯了把人看进眼里去。

    他端起来啜了一口,搁下,用指尖拢了拢杯沿,像是在抚摩一件熟稔的老物件。

    青瓷这时开了口。

    “润润。”

    她叫他的时候,语气和平时一样,不轻不重,不疾不徐。

    他微微侧了侧头,黑发滑落到眉骨上,露出一小截光洁的额头。

    午后三点的光线从侧面照过来,照在他脸颊骨最高的那一处,像有人在瓷器上施了一层薄薄的透明釉。

    落下来的阴影则投在另一边,将他的轮廓刻画得格外分明,下颌的线条已经开始显出棱角,却还没有完全褪去少年的圆润,好像春天里刚抽条的柳枝,青涩里头藏着将发未发的韧劲。

    收拢的那点韧劲,不是先天的,是这三年慢慢长出来的。从少年人的懵懂到少年人该有的笃定,不声张,不喧哗,像一只蚕在茧里慢慢地长着,旁人看不到什么变化,但外头的壳,一天比一天薄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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